以单车为载体的历史奇航记──吴明益《单车失窃记》

时间:2020-06-17 作者:

以单车为载体的历史奇航记──吴明益《单车失窃记》

「东西是有生命的, 就看要不要唤醒它们的灵魂」──马奎斯《百年孤寂》

《百年孤寂》的一开始,马奎斯藉书中具预言能力的吉普赛老人说了如上的一句话。说完这句话,吉普赛老人接着拿出两块大磁铁,沿路磁吸各样东西作为神蹟表演。于是乎「许久以前遗失的东西,从他们不知道找过几遍的地方跑出来」跟在这块神奇铁块后面前进。

吴明益小说《单车失窃记》中的单车,扮演的就像《百年孤寂》裏吉普赛老人手上的磁铁。以追寻主角「我」父亲年轻时失窃的单车为轴,许久以前被遗忘的历史与记忆,从看似独立的各个故事被汇集磁吸而来。诚如小说中所写的:「相信一些已经发生过的事,会留在东西某处」,藉着追寻单车,这些被遗留在某处、已经发生过的事,一一被连结起来。这辆失窃的单车成了载体,被赋与了一个时代的灵魂,开展了一段历史的奇航记。

庶民视角仰视命运的书写

《百年孤寂》里以一个家族的六代兴衰,带出拉丁美洲动荡年代的样貌。《单车失窃记》则以一种庶民的视角,仰视历史的作用力如何的辗压着时代下的小人物。主角的母亲「是个新历史主义者,她的记忆里没有大人物,没有英雄,没有轰炸珍珠港,她只记得铁马丢掉这等琐事」她在用台语说「运命」的时侯,不自觉的会保存着一种庶民信念:把「运」摆在「命」的前面。这些说明,在小说的一开始就暗示了全书的视角,书中以第一人称自述的主角「我」被建构在虚实之间。

藉由一些「真实之柱」的支撑,作者在当中得以不突兀地随时「上身」在主角「我」身上,传达出实属于作者本身的想法与意图。所以当主角「我」藉由「聆听他家人的转述,然后用文字重建那个『较早彼时阵』,藉此与他们同步长大、同步受苦、同步欢笑」时,我相信这也真实透露出吴明益撰写本书的动机。藉由书写参与那个他来不及参与的年代,藉以好好哀悼与致敬那个时代,以此得以庄严的直视命运的变化。

去中心化的史实架构

在我们跟着主角「我」追寻他父亲当年遗落的单车时,吴明益以丰沛的博物知识,召唤出了我们未曾留意的历史。藉由这辆自行车的转手历程,以多篇看似独立,去中心化(多人叙事)的叙事手法,让读者进入了ㄧ个意想不到的故事架构里。卖旧物的阿布、开摄影咖啡厅「镜子之家」的阿巴斯、藉由阿巴斯口述带出的老邹、在缅北森林参战的巴苏亚、银轮部队、驯象人比奈、穆班长与静子等,随着这些错综複杂的情节支线按图索骥而来的,是过去那些彼此相关又不相关的历史。是那些关于二战,关于日军南侵马来亚及缅北的战争,那些关于台人及原住民义勇高砂族如何投入南洋战事,那些关于在南洋战争中被当作军(兽)力的大象, 以及铁马作为军事用途,过往的种种历史⋯⋯

这些林林总总从四零年代横贯到六零年代的历史,藉由作者巧妙的情节设计,将二战史、台湾史、台湾单车史、蝴蝶工艺史、甚至动物园史等融合收敛到一辆单车上。这幺多不同的视角(甚至有大象的视角),这幺多分线的史实爬梳,让这本小说知识含量惊人的深厚,很难相信这样的书写出自ㄧ位未曾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作者。而也是这种考究的「工夫」(非只是技术)让这部小说如吴明益所说的:「有精神」。

在小说的最后,主角回忆起这段追寻的历程,说:「这段时间我想,你父亲,巴苏亚,或者是老邹,都好像有什幺尖刺一样的东西,留在他们身上。他们很努力地花了很长的时间一一把它们拔出来,可是可能剩下最后一根的时候,反而把它刺了进去」许多痛苦不堪的历史过往,在我们拼命试图遗忘时,其实早已扎根化入骨血肌理裏,成为见证我们之所以存在的必要之痛。但不管如何「时间偷走了很多东西,也释放了很多东西」如何与过往的历史和解共存,始终会是我们这个世代的最重要课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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